让 座
来源:残疾人专职委员     时间: 2015-11-10 14:29     作者:刘丽波

    圣诞之夜,这个北国之城却没有下雪,那寒冷于是更显干酷。街边的灯光比平日闪亮出更多的色彩……

    徐莫旁若无人慢悠悠沿着人行道往前蹭……行色匆匆的人们在寒冷中无心理会他。

    灯光像星星一样对行人眨着眼睛,可映入徐莫眼底的光晕,却越来越暗淡,高大的建筑物在他眼前消失了,他无从辨识方位,迷路了。

    一股饭菜的香味随风扑进徐莫的鼻子,顺着这香味慢慢挪步,他进入了一家临街的小饭馆。

他摸到了一把椅背,听了听,确认这把椅子上没有坐人,才坐了上去。或许是已经过了饭点的缘故吧,没有听到很多的人声,很快有脚步声来到徐莫跟前,脚步的主人说话了:“请问,您想吃点什么?这是菜单。”

    徐莫知道面前的人给他递过了菜单,伸手接住菜单,礼貌地回答:“对不起,我刚吃过了。我和朋友约好见面,在您这里等等,可以吗?”

    那声音的主人虽然有些失望,但还是客气地说:“进来就是客,您坐着等吧。”

徐莫几乎冻僵的身体慢慢和软,摸了摸口袋,空空的,如同现在的心和胃。徐莫苦笑,“你刚刚把钱包丢了,而且丢了晴,就是这双手甩掉的。

    来自大脑的一个声音在问:“徐莫,你是不是后悔了?后悔和女友晴的分手。她爱你,为你做了那么多,不计较你的失明,心甘情愿做你的盲杖,你却为了你那可怜的自尊,违心地选择与她分手,没了晴,将后谁还引你出门?你能接受手持盲杖在街上敲击地面走路的盲态吗?听着那嘟嘟嘟的声响,你不会烦躁吗?人们指点着你,叫着‘瞧,瞎子’,你会不会愤怒地挥拳乱舞,引来更多人的耻笑?这不,你刚和晴分手,就连家也找不回去了。你这个蠢货。”

    心里的又一个徐莫出来反驳:“我不后悔。既然我成了这样,成了一个盲人,我为何还要连累晴?为何要让一个如阳光般灿烂的女孩子陪我沦陷在这无边的黑暗里?我不能让她的灿烂笑容渐渐被黑暗吞噬,我宁可从此不出门,从此让认识我的人忘记我,在我18岁考上大学,母亲给我迁户口时,那个户籍警不是误把我的名字徐莫写成了徐陌吗?母亲为此还和那位户籍警争吵,坚持让户籍警还原了我的名字。现在看来,真没那个必要,命中注定,我将成为这个缤纷世界的陌路人,那个户籍警才是预言家呢——徐陌才符合我这个人,才是我真实的人生写照。”

    大脑中的徐莫冷笑,“今天,如果没有晴在你身边,即便你挨了揍还不知道被谁打的呢。”

徐莫心里的火再次往上窜,怒喝:“闭上你的嘴。”

    那声音却不肯停下,而且有更多的声音加进来,有的还是从远处赶来的——

那个在空中叫他的是父亲吗?父亲不是在十年前就到了天堂,可他明明听到父亲温和的在他耳边说:“就叫徐莫吧。日为大,有了阳光的照耀,生命力旺盛。”他听到母亲说:“只要我儿好就行。瞧,我儿的眼睛,多黑多亮,黑眼仁大,这孩子肯定又聪明又善良,长大后懂得疼父母……”

“徐莫,徐莫!”这稚嫩的声音是谁?听出来了,是大院里的小兵。他们约好了一起捉麻雀……

徐莫闻到了烧烤的香味,这是他们烤的麻雀吗?叫卖烧烤的吆喝声从街上传来……徐莫听着肚子里咕咕的叫声,又苦笑。

    “同学们,我给大家读一篇作文《让座》,这是徐莫同学写的……”这个清亮的女声是小学班主任,也是交语文的黄老师的声音,这是徐莫第一次听黄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把他的作文当范文朗读,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情。那次让座的事情徐莫至今能记忆深刻,就是因为老师朗读了这篇《让座》,而且因着这次朗读,徐莫喜欢上了写作文,为了写好作文,徐莫把一些原来玩耍的时间用来读书,读来读去,喜欢上了读书,中学时,徐莫的文章就开始见诸报刊,还组织了一个文学社,那时,激情燃烧着诗文,把徐莫的青春镀上了青年作家的光环……

    有人在拍徐莫的肩膀,徐莫转头,一个老爷爷对他说:“小朋友,你坐错座位了,这是我的座位。”

    徐莫翻身趴在椅背上,探头仔细看了看椅背上打着的座位号:11排2号。徐莫掏出衣兜里小姨刚给他的电影票,那灯光,虽不明亮,但徐莫清楚地看到上面印着:11排2号。徐莫把票递给旁边的小姨,同时对老爷爷说:“我没坐错。”老爷爷也掏出一张电影票,递给小姨,“这是我的票,你看看,我一个老头子还会哄一个小孩子。”

    小姨接过电影票,徐莫把头凑过去,上面分明印着:17排2号。

    这是刚分配到市医院当医生的小姨第一个月发下工资领他看电影的,小姨看着老爷爷的眼睛,他也顺着小姨的视线看过去,只见老爷爷黑色的瞳孔好像遮了一层白纱,他的影子在老爷爷的瞳孔里很模糊。小姨起身,把徐莫拉起,按在了她自己的座位上,让老爷爷坐到了徐莫原来的座位上,小姨自己朝后面的17排走去……

    电影散场后,小姨过来找徐莫,回家的路上和急着分辩的徐莫说:“莫莫,我知道你没坐错,是老爷爷看错了。他的眼睛有毛病,就让他坐在前面吧……”

    那时候,徐莫还不知道眼睛不好是啥感觉,一想到刚才那位老爷爷能把17看成11,就觉得好笑。直到两年前,徐莫突发的眼病让他知道三年级的他多么可笑无知,当一个人眼神不好,别说17看成11,甚至这个人的母亲不说话站在面前,这人很有可能不知道眼前是谁,甚至不知道眼前有人,这就是盲,一个丢失了目的人。徐莫身体所在的依然是原来的世界,要面对的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,徐莫一点也笑不出来了。

    徐莫的眼病来得突然,眼睛无端出现一片红雾,那红雾慢慢收缩成红色的蝌蚪游来游去……找到在医院工作的小姨,小姨立刻拉着徐莫到眼科,检查的结果是眼底出血,医生开了止血药,叮嘱少用眼……

    徐莫用眼睛体会到了血流成河的恐怖含义:眼前是一条条红色的小河,分支出一条条支流,流着流着就冲出了河岸,像周边的河滩蔓延,把河滩蔓延成红色,那河滩渐渐被红色侵略,干涸后变成大片的黑……

    徐莫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左眼浸没在完全混沌的黑色里……

    徐莫视力一直保持得不错,一个爱读书的人,能把视力保持得读完大学还不用戴眼镜,这也是徐莫的骄傲。眼里突然泛滥的红河让徐莫措手不及。徐莫工作的单位让他离岗休假,领取基本工资,视力不好,精神恍惚,让徐莫再上班,不出乱子才怪。

    的确,徐莫要抓狂了。左眼成了死寂的黑,那红河又开始在右眼里蠢蠢欲动,右眼里也开始慢慢蠕动细小的红色河流,徐莫不能无动于衷了,不能就这样看着光明在眼前消失,徐莫要做点什么。可他能做什么呢?他没有听从医生的劝告,捧起了书,翻开了一本本上面有字的东西,徐莫知道,自己是在与字们做告别,时日无多,必须抓紧时间读、读、读……

    徐莫也有过一段人生中的童话,在北方大学,他是校草,她是校花,他们恋爱了。这便是徐莫和晴。即便是童话故事,也会有磨难来考验故事的主角。何况是真实的人生。那磨难来了,就在徐莫要给晴营造一个幸福的家庭时,失明打碎了徐莫的规划。失明,让徐莫变得自卑而敏感,徐莫无缘无故向晴发火,晴一次次忍辱劝慰……

    每次对晴发完火,徐莫也自责:“你怎么可以这样!你这是怎么了?你明明不想让晴离开,可你说出口的全是伤她,赶走她的话?!”

    “徐莫,88路车来了,我们上车吧。”晴拉着徐莫的手,耳语。他们刚从电台出来,请是陪徐莫来电台做节目的。徐莫是广播电台《读书》栏目外聘的主持人,已经在电台主持这个节目一年了,这一年中,晴天天陪徐莫来电台做节目。在节目中,徐莫像鱼儿回到了大海,重新找到了自信,暂时忘却了失明……

    今天,是圣诞节,徐莫在做节目前就对晴许诺,节目后一起到饭店吃饭,还要送给晴一个特别的礼物……晴没有问他准备给他什么礼物,只是如同老夫老妻似的为他理理被风吹散的发,但徐莫能感觉到晴在笑。

    徐莫坐在了直播间,侃侃而谈书中的人物、相关的历史人文,不断地接进热线,在电波中与听众交流……

    插播广告时,徐莫还沉浸在挥洒自如的状态中,这给了徐莫独自走出直播间喝水的自信与勇气,灵敏的耳朵这时接收到了不该听到的对话——

    电台总监:“晴,你推荐的徐莫不错,我原来担心他无法看稿,怕他驾驭不了。晴,你把当电台主持人的机会让给他,做女朋友做到这份上,还不让他知道。”

晴:“总监,别说了,要是被他听到了,非跟我急。”

    徐莫悄悄退回到直播间,大脑中灌满了刚才听到的对话,一个声音不断重复:“徐莫,这个机会是晴让给你的,坐在直播话筒前的本该是晴。让出这个座位,还给晴。”

    下半段节目徐莫做得大失水准,几次出现口误,下了节目,徐莫就找总监,提出辞职……

    徐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不顾脚下的路,晴喊着“小心”上去拉住他的胳膊,徐莫的胳膊在晴的手里转了转,还是接受了晴的引路。

一路无话,来到站牌。

    上了88路车,车上人挤人,夹在人群中,徐莫也不想伸手探索拉手,反正周围都是人墙,倒不下去。徐莫的自卑又在蚕食自信,那一期期成功的节目潮水般后退,汹涌而来的是自己因为是个盲人,电台本来不想聘用他,是晴的牺牲,换来的机会。徐莫陷入了思维的死胡同,其他的感知也封闭了,徐莫没有感觉到有人把手探进口袋……

    徐莫空洞的眼神望着窗外,当然,什么也没望进眼里,徐莫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……坐在座位上的一个中年人注意到了徐莫,看到了他无神的眼睛,虽然徐莫没持盲杖,没戴墨镜,但中年人看出了徐莫是个盲人。他对徐莫说:“小伙子,你来坐吧。”说着,中年人起身让出了座位。

晴扯了扯徐莫的衣服,示意徐莫,这是给他让座。徐莫说“谢谢!不用了,您坐吧。”

    那人说:“别客气了。”

    徐莫虽然并不想享受给残疾人让座的同情待遇,但他明白,不能驳了好人做好事的好意,于是徐莫朝声音的方向去……

    徐莫坐下了。然而,徐莫不知道坐的并不是座位,而是坐到了一个人的腿上。当徐莫感觉出屁股下是个男人粗壮的大腿,下意识地弹坐起来。羞愧、、羞辱、羞愤……他的五葬都要扭结纷乱了……,与此同时,腿的主人破口大骂:“你瞎了眼,想坐就这么当紧,也不看老子已经坐上了。”

徐莫机械地挪到了过道中。连声说着“对不起!”

    “徐莫啊,徐莫,谁让你失明呢?谁让你年纪轻轻就失明了呢?活该受辱!”徐莫在心里无情地责骂自己,以减轻那无以复加的精神鞭笞。徐莫感觉人们的目光如麦芒扎着他的眼睛,这一刻,第一次感到看不见也有好处,这样就不用接受全车人的注目了。

晴忙替徐莫解释:“他的眼神不好。”

    人们纷纷谴责那个抢了徐莫座位的年轻人:“年轻人,你跟个盲人抢座位,有意思吗?”

年轻人马上又把座位让出来,让徐莫坐。徐莫在大家关注和怜悯的议论中如坐针毡地坐了一站,就称自己到站了,逃也似的下车。

晴也跟着下了车。

    一下车,徐莫就对晴说: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
就在那个圣诞节,徐莫本来打算向晴求婚,给她套上戒指——代表徐莫承诺的一生。可,那个晚上,徐莫和晴分手了。

    终于,饭馆老板发现了石化般的徐莫的异样,老板给徐莫打了辆出租车,回了家。

徐莫过上了靠收音机分辨昼夜的日子,白天和夜间的节目是不同的。徐莫自问自答:“就像盲人和明眼人是不同的,可上帝为何要制造这样的不同呢?

    在电波中,他也听到了晴的声音,晴接续了徐莫主持的《读书》节目,徐莫释怀,但他没有在那个熟悉的调频台逗留,“别给你打扰晴的理由。”徐莫提醒自己。

    一个周末的早晨,徐莫从梦中醒来,感觉嘴角咧开着,难道自己在梦里笑?现实中,你有多久没笑了?啊哦,在梦里,你又能读书了!怪不得你会笑。徐莫摇摇头,顺手拨开了收音机,这个时段的电台节目还不多,徐莫转着旋钮,定位在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《残疾人之友》节目,一条消息如起床号吹响,令徐莫坐直了身子——盲人也可以用电脑了。只要在电脑里安装上语音读屏软件……

    徐莫的存款很快换来了一台电脑,安装上读屏软件,徐莫忘却了白天和夜晚,反正白天夜晚颜色都一样,反正听声音也用不着光,徐莫整日整日坐在电脑前,很快就上手了。

    徐莫后来接受记者采访时说:“是语音读屏软件改变了我失明后的生活,也改变了我对盲人的态度。在越来越文明的现代社会,如果你愿意寻找,愿意用发现的眼光看世界,原来,盲人可以借助许多高科技辅助器具,消除视障带来的不便,做许多连自己也曾认为再也干不了的事情。比如,我现在办的网站,开的网店,日点击量非常高……”

    几年后,一位女子燕,飞到了徐莫身边。

    又是一个圣诞节,窗外飘着雪花,家里暖融融的,燕听着徐莫平静地讲述过往……燕嗔笑:“我得感谢晴,要不是她让出了女友的座位,我怎么能坐上老婆大人的宝座?”徐莫也笑:“就你稀罕这宝座。”燕说:“是啊!谁也别想抢走我的宝座,我也不会让座。”两人大笑……